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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文:日本工匠精神的由来——源自美丽外壳之下的无奈

2021-1-20 15:38   浏览量: 987   评论: 1 稿件来源: 老严侃木头  

提到日本的工匠精神,国内的评价一般呈现两极分化。

一端是不屑一顾:你有的我们祖上都有!还会调侃近些年日本产品质量,说日本工匠精神被吹炸了什么的。

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端的狂热追捧,什么刨刀凿子菜刀锄头,沾个日本字,那价格一下就上来了。他们说:这里头有工匠精神!

长文:日本工匠精神的由来——源自美丽外壳之下的无奈

日本也有聪明人啊,马上就对症下药。

有一个说法,日本政府准备将日本建设成中国富豪们的后花园,意思是土豪们你们在中国赚钱,来我们日本消费,吃喝玩乐我们全包了。

现在已经有人呼吁理智的看待工匠精神了,但理智却有一个前提,就是是对工匠精神的理解必须有一定的深度。

那么,日本的工匠精神到底是咋来的?现在活的咋样?未来又将会咋没的呢?

这个话题很大,没有万字根本聊不清楚。所以,我会分两篇来聊,今天先聊工匠精神的由来,以及为什么会有人为高价的工匠精神买单。在下一篇,我们会聊日本工匠精神的现状和未来。

好了,废话不多说,开始正题。


一、工匠精神这个词的由来

关于工匠精神的定义大家问度娘,这里就不重复了。我们先聊一下“工匠精神”这个词的由来。

2010年,在日本横滨诞生了一家木工学校,主事人叫秋山利辉。2013年其著作《一流を育てる 秋山木工の職人心得》(培养一流人才 秋山木工的匠人心得)在日本大卖。2015年该书被译为中文,书名《匠人精神》。

长文:日本工匠精神的由来——源自美丽外壳之下的无奈

据百科介绍,“工匠精神”这个词最早由聂圣哲首创,具体时间不详。此人的头衔很多,感兴趣的同学可以继续问度娘。

在2016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,李克强总理说:“要鼓励企业开展个性化定制、柔性化生产,培育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”。至此,工匠精神这个词开始广为大家所熟知。

日语中有一个比较冷僻的词叫:职人魂,意思比较接近。我好事上网上搜了一下,没多少结果,感觉很少有人用的样子。

好了,我们从头捋一下:

通常被视为工匠精神代表的秋山利辉,实际上并没有提出什么定义,人家只是想聊一下心得。《匠人精神》是中译本的书名。“工匠精神”这个词是中国人创造出来的,用来描述某种职业精神的一种提法。

虽然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国词儿,但我们必须得承认,要形容日本匠人的墨迹劲,还真没有比工匠精神更合适的词汇了,所以,本文中我们也会延用这个说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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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工匠精神为什么会产生于日本呢

工匠精神看着很美好,但如果冷静地分析,你会发现美丽的外表下面全是冷酷的现实。

大家都知道,以明治维新之前,日本的统治权掌握在幕府将军手里,这就像曹操的挟天子以令诸侯,其统治最大的问题是合法性不足。没自信啊,所以就特别强调尊卑有序。

在江户时期,每一个阶层该穿什么衣服,走路的时候谁前谁后,哪个阶层的小孩玩什么玩具,谁喝白水谁喝茶,等等。事无巨细,都要讲究个高下尊卑。如果违反了规定,武士阶级甚至可以当街击杀之。

还记得动画片《一休哥》里的桔梗店老板吧?很有钱的样子,却任由新佑卫门呼来喝去不敢回嘴,只能充当一个小丑一般的角色。为啥?商人没地位呗。

长文:日本工匠精神的由来——源自美丽外壳之下的无奈

这就造成了两个结果,一个是根深蒂固的阶层固化,另一个是逆来顺受的臣民社会。


现实一:根深蒂固的阶层固化

日本的阶层固化问题由来已久,有人形容,日本人一出生,其阶级就已经被固化了。我们不讲古代只讲现代。

有资料显示,日本社会的阶层依次为:底层民众——低收入者——伪中产——真正中产——高收入者,再往上就是财阀和政客。

据日本人自己统计,现代日本人中的90%是劳动人民,9%是利得阶段,1%是统治阶级。从1955年到现今的60多年,日本内阁大臣成员的三分之二是世袭议员,最近30年的14位日本首相,有10位都是世袭议员。政治大佬们盘根错节,将政治圈子经营的水泼不进。

长文:日本工匠精神的由来——源自美丽外壳之下的无奈

除此之外,私立学校的高学费、一流大学的举荐制录取方式、男女地位的不平等、终身雇佣制等,都对阶层固化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。

毫不夸张地说,在很长的历史时期中,一个日本人终身从事的职业,大约在其幼年就已经决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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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实二:逆来顺受的臣民社会

读过中学的人应该都记得,日本的开放起源于黑船事件。所以,日本的国门是被美国打开的。这是他们运气比中国好的地方。

美国嘛,地大物博啥也不缺,美国人心又比较大,打开日本国门后,除了要求随便做生意以外,其它诉求没有多少。根据利益均沾法案,其它列强也是照方抓药,不求其它。

而中国就悲催了,打上门来的是英国,小国寡民,又十分鸡贼,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,房子票子啥都要,折腾的一地鸡毛。

这样的结果就是,与中国不同,日本社会的变革仅限于经济方面,政治分毫未动。这其中就包括了层级化的社会结构和逆来顺受的臣民社会。

这个话题说来就长了,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一本书:《水俣病》,相信会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。

长文:日本工匠精神的由来——源自美丽外壳之下的无奈

因为长期的臣民社会传统,日本人普遍安于现状,上面说啥是啥,极少有人会做非分之想。

这种服从性曾给美国大兵们留下了深刻印象。1945年日本投降后,大兵们上午端着枪登陆,下午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,满大街的逛窑子了。

好了,我们小结一下:

阶层固化使得日本社会缺乏上升通道,长期维持着龙生龙凤生凤,老鼠的儿子去打洞的状态。而臣民社会传统又使得民众安于现状:我爷爷一个月挣一千五,我爸爸一个月也挣一千五,我将来一个月也挣一千五,但我们都很快乐,因为我们都没有办法……于是,工艺的内卷化不可避免,专注地琢磨细节,以便打发漫长的时间。

这就引出了另一个话题:资源匮乏和工艺内卷化。

三、资源匮乏,以及工艺的内卷化

工匠精神让我们印象深刻的,除了极致的产品以外,还有复杂的工艺。但却很少有人知道,种种复杂的工艺,也许只是匠人们在资源匮乏下的无奈之选。

我们以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玉钢为例。

我们知道,炼钢最好的材料是焦碳,而焦碳来自于煤。中国采用焦碳炼钢的的记录最早现于明代。方以智《物理小识》说:“煤则各处产之,奥者烧焙而闭之成石,再凿而入炉曰礁,可五日不绝灭,煎矿煮石,殊为省力。”

英国于公元1709年由阿拉伯罕·达比首创用焦炭炼铁,竖炉高度迅速超过十米以上。

长文:日本工匠精神的由来——源自美丽外壳之下的无奈

回头看日本:虽然于1469年就发现了煤矿,但直到明治维新初期,煤炭一直被视为燃料。最终到1901年(明治34年),才在在九州八幡建设了一贯式高炉,钢铁产品的日本生产正式开始。

稍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,虽然与煤炭相比,木炭杂质含量更少,炼出来的铁更纯正。但这里却有两个问题,一是燃烧时间太短,二是燃烧温度太低。

钢铁的完全溶解温度是1538℃,但普通木炭燃烧时间太短,所能达到的温度只有1200℃以下。千年以来,无数日本匠人绞尽脑汁,终于在江户初期才发明了“备长炭”,能长时间燃烧,使得炉温达到1300℃左右。但是这仍然不足以熔化钢铁,只能烧出乱糟糟的海绵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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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怎么办?接着想办法咯。

首先不用铁矿石,改从河里像淘金一样淘铁砂,用现代电厂常见的沸腾炉一样的原理,以提高热效率;然后将炼出的海绵铁反复煅打、破碎、组合,用复杂的工艺来去除其中的杂质。

据说从海绵铁到成品玉钢,出料率只有1.5-3%,效率低得令人发指。

是工匠精神吗?不是的,是缺,啥都缺,但就是不缺人!

除了金属锻冶,资源的匮乏还影响到了日本文化的诸多方面。比如长期的缺乏燃料,导致日餐以生冷食物为主;居住环境逼仄,人只能坐着干活,于是产生了往回使劲的锯和刨。

再具体点呢,比如软木无法制做纤细复杂的造型,于是诞生了组子细工;本地木材色彩单调花纹较少,于是寄木细工应运而生(一块影子木就能解决的问题)……

长文:日本工匠精神的由来——源自美丽外壳之下的无奈

另一个问题是工艺的内卷化。

现在流行一个词叫“内卷”,美国人类学家克利福德·格尔茨定义其为:某文化达到某种最终形态后,无法自我稳定,也无法转变为新的形态,只能使自己在内部更加复杂化。如果用更简略的词语来描述内卷定义的话,那就是“低水平的复杂化”,再简略一点就是“向内演化”。————万维刚《精英日课》

现在明白了吧,日本匠人所谓的工匠精神,其实就是一种工艺内卷化。从事了几辈子的工作,实在是无法创新,无法改进,只能在细节上下功夫。

比如放弃机械采用手工,不用温控设备而只凭经验判断火候,放弃高效的砂纸而用砂草来打磨梳子齿等等。

一代匠神千代鹤是秀,不惜花费60天的时间,非要用一把没牙的旧锉刀,把凿子修得美轮美奂……

长文:日本工匠精神的由来——源自美丽外壳之下的无奈

网友@朱夏无忧 同学的观点我特别赞同,他说:根本上说日本没有工匠精神,他们只是在用一种叫“超量服务提升价格”的方式在做营销而已。

但是,你必须承认,虽然是高价营销,但就是有市场!比如和纸,和服,和铁,虽然都挺贵,但似乎都不愁卖,是爱吗?是责任吗?是情怀吗?

都不是!这就引出另一个话题来了,那就是文化迷恋。

长文:日本工匠精神的由来——源自美丽外壳之下的无奈

四、工匠精神的市场,本质上来自于文化迷恋

工匠精神虽然很昂贵,但最终还得靠市场来养活。那么,为什么明知很贵还是有人买呢?形成这个市场的主因,就是文化迷恋,这还要从日本历史讲起。

1、贫穷贵族对形式的追求

在江户时代之前,日本经历了长达一百五十年的战国时期,形成了庞大的武士阶层。但江户时代承平二百年,庞大的武士阶级无仗可打,一个个憋得嗷嗷叫怎么办?除了满大街的挑事以外,就剩下装X,以彰显自己优越的贵族地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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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问题是,装X要花钱的!可没仗打就没钱赚,没钱就没法装X,这怎么办?

那就从形式上想办法呗。

“六个纳豆,必须放在烟熏色的方碟里;半个泡姜切成薄片,必须放在酱油色的菱形碟子里;最后,必须得用奶白色的椭圆小楪上一盘海带丝……”,“商人喝龙井,武士只喝得起高沫,那就用70件工具,费600道手续,泡出龙眼大的一杯茶水……”(得道——顾衡好书榜)

有倒是,上流阶层带动社会潮流。

老百姓一看,十八个碟子摆了一桌,花花绿绿的,很是好看。就自动忽略了碟子里那一丢丢的食物,满眼都是星星,好有逼格啊!于是暗下决心:等老子阔了,也这样吃!也这样喝!

于是,重形轻质的市场就这样形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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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超强的自我意识

除此之外,日本人骨子里始终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。

《菊与刀》这本书为什么在日本火的一塌糊涂,那是因为其反复强调日本人的与众不同,从而准确地挠到了日本人的痒处。

“日本人相信他们的社会是非同凡响的,他们可以不改变民族根本特性的前提下适应任何情况”,“他们不断地自我重建,但总是会使用同样的材料。”(戴维·皮林《日本 生存的艺术》)

有日本学者将之称为“加拉帕戈斯现象”,意思是隔绝于大陆之外,自我适应极好,但却与世界主流格格不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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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以中华文化正统继承者自诩

高晓松曾经专门谈起日本文化中的“雅”,说隋唐以前门阀贵族的习俗,在中国已经失传已久,在日本却被完整的保留下来。

许多日本人,主要是部分历史学者也是这样认为的。他们提出:崖山之后无中国,明亡之后无华夏。正统的中华文明,其实还是在日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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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论点如果日本人自己提其实无所谓。韩国自嗨了那么多年,我们不是也没啥损失嘛。但问题是,国内许多公知也是这样认为的,理由大概有:

比如茶道起源于中国,但我们现在改泡茶了,日本人却依然保持着“投销涌作沫,着碗聚生花”的唐式茶道;比如一些学者认为日本雅乐就是唐代的宫廷音乐。

在木工技术方向,起源于中国的平木工具鐁,早在宋代就已经在中国失传,但在日本保留至今。

等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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必须承认,隋唐之前的贵族生活方式,日本的确保留了许多。这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,讲清楚的话,估计又是万八千字的大章。我们这里只简单聊几句。

曾几何时,唐初四姓和魏晋门阀,苦心经营了数百年,四方下注,无论是谁做皇帝,丝毫不影响到家族地位。

当时的日本土鳖们,好不容易到了传说中的大唐,那自然是哪个高级就学哪个。放眼望去,没有比贵族范更唬人的了,日本人还就吃这套。于是最先被复制的,自然就是高门大姓的生活方式,然后才是其它。据说当年的江户城,就是完完全全按照长安的模样建设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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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观中国这边,命苦啊。五胡乱华一百年,无数高门大姓抵不住历史的车轮,纷纷雨打风吹零落去。至宋代以后,中国社会越来越呈现一种平民化的趋势。

唐代皇帝的娱乐方式是《秦王破阵乐》和《霓裳羽衣曲》,到宋代变成了蹴鞠和捶丸,至明代就成了炼丹和做木匠活儿,到清代就成了听戏和打马吊。

而日本由于千年一脉,再加上前面讲过的阶层固化,所以从隋唐学来的那一套得以比较完整的保留了下。

现在想想,放下包袱轻装上阵,这也许是件好事。

4、小结一下

贵族对形式的追捧,强烈的自我意识,文化正统的自诩,最终导致了日本人对本民族文化的深刻迷恋,最终演化成文化迷信:

比如一流产品留国内,二流产品去欧美,三流产品入亚洲;比如听音乐,喝矿泉水,天天享受按摩服务的神户和牛;比如“闲寂古池塘,青蛙跳入水中央,水声咚咚响”……

这点从韩国人身上也能看出,所谓的“身土不二”,即对国产货的坚持,不管韩国人如何地抵赖,根子上仍然保留着日本殖民文化的痕迹。只不过韩国人比较蠢,去中国化的同时也丢弃了自己的历史,弄得没着没落的找不到根基。

长文:日本工匠精神的由来——源自美丽外壳之下的无奈

因为“和”(大和的和),所以贵;因为贵,所以好。反过来,又因为好,所以贵;因为贵,所以“和”。

这个循环魔力十足,再加上辉煌年代的经济攻略,以致不光日本人自己信了,世界各地的许多人都信了,日粉市场就这样产生了。

回想当年,我也曾是日粉一族,一切都要归罪于学生时期的那架爱华随声听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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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最后总结一下

首先,“工匠精神”这个词,是土生土长的原生词,连“匠人精神”这个词都是出版商的锅,根本没日本啥事。但是这个词却能准确描述日本匠人那种死磕细节的职业态度。

其次,工匠精神之所以起源于日本是由于两个原因:阶层固化和臣民社会,工匠精神产生于“没有办法”。高昂售价的市场承受力,由来自于文化迷恋

第三,现代日本工匠精神的本质,其实是一种自我营销,手段是用超量服务来提升价格,再配以合适的故事

最后,请大家注意一个细节,我始终在强调讲的是“日本工匠精神”。这是因为,工匠精神本身没有问题,出问题的是日本的工匠精神。

至于日本的工匠精神出了什么问题,正确的工匠精神应该是什么样的?我们会在下篇详细讨论。


文尾声明:本文许多观点来自于得道的顾衡老师,原文引用的地方已经尽量进行了标注,但思想上的潜移默化却无法明示。由此产生的些许雷同并非有意为之,还请见谅。

好了,关于工匠精神话题的上半部分就聊到这里。我是爱侃木头的老严,关注我,了解木头背后的故事。

谢谢阅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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