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式压迫:日本技能实习生制度的历史和特点

2020-4-26 16:51   浏览量: 195   评论: 0 稿件来源: 酱知儿  


系统式压迫:日本技能实习生制度的历史和特点

日本是发达国家,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,然而,正是由于经济先进,科技发达,日本企业在拓展发展中国家市场的时候,会遇到技术鸿沟,当地科技水平无法支撑日本企业的落地,于是,日本为了加快产业落地,设计了一种“技能研修生”制度,目的是在日本培养外国技术人员,以便向发展中国家转移技术。1993年,“技能研修生”制度增加了一项:任何研修生技术合格后,可以留在日本实习2至3年。此后,大名鼎鼎的日本“技能实习生”制度就诞生了。

系统式压迫:日本技能实习生制度的历史和特点

这项制度的初衷,本是为了塑造一批熟悉日本的外国工人,以帮助日本发展陌生的市场,不过,最终所谓的外国“实习生”非但没有回国,反而成了日本国内的“廉价劳动力”。而日本的技能实习生制度,也由一种积极的知识传播途径,变成了一种系统式的压迫制度。

日本技能实习生制度的结构

对日本国内的企业来说,雇佣外国实习生并非“贪便宜”,因为外国实习生的工资并不比日籍员工低。实习制度规定,实习生的薪水必须“与日本人相同,或多于日本人”。然而实习生实际收到的薪水,却和日本籍的同事不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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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日本的中国实习生

造成实习生实际报酬低于日本人的原因,其实源于技能实习生制度的复杂结构。企业发出的薪水要到实习生手上,至少经过了三层结构的染指。

第一层:监理团体

企业要雇佣实习生,不能直接联系,必须通过名为“监理团体”的中介组织。雇佣实习生的企业,必须向监理团体支付中介费。通常来说,一名实习生的中介费是50万日元(约3万元人民币),这对于一些小企业来说,成本过于高昂,但是,由于实习生可以胜任日本人不愿意干的危险、肮脏且劳累的工作,所以很多企业不得不招募实习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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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习生的工作一般都具有危险性

监理团体带有“半官方”性质,专门负责实习生的中介,实际上它们的工作跟一般的人力派遣公司没有差别,不同之处在于,监理团体由前国会议员,或者曾为政府工作的人参与管理。当实习生出现问题时,监理团体要负责跟政府交涉,这些人脉雄厚的人士通过自己的影响力,能够很快解决遇到的麻烦,这一点是普通民间企业不具有的资源。简单来说,监理团体实际上是“关系掮客”,负责摆平雇佣企业和实习生之间产生的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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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习生的工作环境

企业主支付给监理团体的中介费,包括真实的中介费、支付给政府的手续费,以及实习生的日语学习费等等。这笔费用,最终都会算进招募实习生的成本中,自然会拉低实习生的收入。当然,与在日本的情况相比,外国实习生面临的第二大压迫来自家乡。

第二层:中介公司

外国人想当实习生,必须在家乡的中介机构报名,这些中介机构与日本的监理团体类似,也由当地人脉深厚的人士创建。每送一个实习生去日本,他们每个月收入的“管理费”就会增加一笔。为了杜绝实习生在日本失联,导致自己损失应得的管理费,一些中介机构会向实习生征收“保证金”,双方规定:实习生在日本“实习期满”,回国后才能赎回保证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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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日本合作的印度中介公司

中介机构的管理费,实际上来自雇佣实习生的日本企业。实习生一旦开始上岗,企业就得按月向日本的监理团体缴纳“管理费”,这笔管理费由日本的监理团体与实习生家乡的中介机构分享。管理费的金额不定,根据数据统计,日本企业平均会为每个实习生每月缴纳5万日元(约3千多人民币)左右的管理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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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习生的日语教材

除了管理费,雇佣实习生的日本企业,每年还要向监理团体缴纳10万日元(约6千多人民币)的“会员费”。这些钱让企业不堪重负,最终都会转嫁到实习生身上。

第三层:官方机构

在技能实习生制度的顶层,是日本的官方机构——“日本国际研修协力机构”(Japan International Training Cooperation Organization,简称JITCO)。这个机构负责实习生制度的整体管理和监督。1991年,该机构由日本厚生劳动省、法务省、外务省、经济产业省、国土交通省等五个政府机关联合成立。虽然JITCO表面上是社会团体,但因为具有公家背景,实际上是官方政策的延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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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ITCO发布的实习生调查报告

每年,JITCO会向监理团体和雇佣实习生的日本企业征收会费,总收益高达13亿日元(约8千4百万元人民币)。作为管理方,JITCO对于雇佣实习生的企业没有实质帮助,它们收缴的会费成了众多企业不得不增加的成本,因此,企业对于JITCO非常不满。

事实上,在整个技能实习生制度中,外国实习生位于最低端,他们和雇佣自己的企业一样,根本无力改变自己的处境。通过第一层的监理团体,第二层的中介机构,以及顶层的JITCO的系统式压迫,日本企业为了保持自己的盈利和运转,只能将额外成本转嫁给实习生,而实习生虽然名义上受制度“保护”,但实际上反遭制度压榨,造成的直接结果就是,他们的账面收入与日本员工一样,但在扣除各种“手续费”“会员费”以及杂七杂八的费用之后,拿到手的报酬寥寥无几。

南辕北辙的实习生制度改革

日本社会由于承平日久,老百姓不愿意从事“3K”(危险‘kiken’、肮脏‘kitanai’、吃力‘kitsui’)职业,愿意从事这些工作的人往往是外国实习生,因此,当实习生因为待遇过差而纷纷离开时,日本社会响起了改善实习生制度的呼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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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习生工作的环境脏乱差

为了响应民间的诉求,日本官方也着手研究对策。日本外国实习生制度的弊端,其实在于层级过多,牵扯的机构太杂,各个部门叠床架屋,不仅效率低下,而且耗费巨大。要改革实习制度,应该裁撤层级,减少系统复杂度,然而日本管理方的做法却南辕北辙,不仅没有减少层级,反而增加了一个监督部门

日本相关部门通过了一个实习制度的扩大法案。新法案带来两个变化:

第一、放宽实习生可从事的行业,例如护工等;

第二、增加一个新的监督机关“外国人技能实习机构”。

这两个改革措施,根本没有触及到实习生制度本质上的问题,反而增加了制度的运作成本,可以想象得出,因为“外国人技能实习机构”的成立,势必让企业掏出新的管理费,实习生的收入将进一步降低。之所以造成改革南辕北辙的后果,与日本的舆论环境有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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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事农业的实习生

日本媒体习惯于将实习生遭遇的不公待遇,归结为日本企业的“不规矩”。不断报道实习生工作环境的恶劣,以及实习生失踪的问题,向大众灌输一种必须加强企业监督的观念,从而使公众把注意力都聚焦在雇用企业身上,反而忽视了实习生制度的本身的问题。

另外,雇佣实习生的企业,大部分都是工作环境脏乱差的小型企业,一般是日本人不愿意从事的农业和养殖行业。新闻报道一旦曝光实习生的工作环境,很容易引起百姓的愤慨和怜悯,从而对雇佣企业口诛笔伐,所以,社会舆论并不反感新的监督机构的诞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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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应实习生不公待遇的报纸

对于实习生来说,新的监督机构或许能改善工作环境,但从长远来看,新机构的收入来源与JITCO相同,是向雇佣实习生的企业和监理团体收取“会费”,这些会费自然还是从实习生的收入中扣除。本来应该被解决的系统式问题,最终却复杂化了,加重了实习生受到的压迫。不过,这个问题并非“不治之症”,随着日本社会的发展,实习生问题会与日本“劳动力缺乏”问题合二为一,找到最终解决方法。

日本外国实习生制度的问题根源及发展趋势

日本的技能实习生制度,是特殊时代的衍生物。一开始,这个制度瞄准的是外国商机,为了让日本企业顺利进入发展中国家市场,需要培训一批熟悉日本技术的当地实习生,后来,日本进入老龄化社会,劳动力短缺和用工成本上升,又让实习生变成了充实日本社会的生力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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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份实习生技能证明

围绕着实习生的引入、分配和管理,技能实习生制度形成了三个层级,分别是监理团体、中介公司和官方机构,这三个层级再结合雇佣企业,对在日本工作的外国实习生形成了一种系统式的压迫,使劳动者不仅损失了应得的报酬,同时也失去了工作的尊严。为了修正制度的缺陷,决策者又推出了新的监督机构“外国人技能实习机构”,这个办法让实习生的处境雪上加霜,苦不堪言。

那么,如何解决这个制度呈现出的问题呢?其实,技能实习生制度既然是时代的产物,那么它所蕴含的问题,最终也将由时代来解决。

因为日本经济发达,报酬丰厚,外国实习生愿意在日本工作,此时,日本劳动力市场是“卖方市场”,也就是说,实习生为了获得远比在家乡劳动划算的报酬,虽然与制度之间关系紧张,但仍然可以忍受系统的压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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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日本由于存在老龄化,以及人口下降等社会问题,将来劳动力的缺口会越来越大,以至于社会对外国实习生的需求,远远超过实习生的数量,那时候,劳动力市场将进入“买方市场”,为了挽留外国实习生,整个技能实习生制度将主动改革,以缓解劳动力不足的危机。

当然,我们不能指望时代解决一切麻烦,任何不公平、不公正的问题能解决时,就应当快刀斩乱麻地解决。另外,对日本社会来说,与其将来面对劳动力困境,不如未雨绸缪,现在就正视问题,早早做出合理改革。

参考资料:

《研修・技能实习制度研究会中间报告书》日本厚生劳动省

《外国人技能実習制度の現状、課題等について》日本厚生劳动省

《外国人研修・技能実習事業実施状況報告》 JITCO白皮书

《技能实习生制度:日本非熟练劳动力的蓄水池》张玉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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